第八百零五章 :腊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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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膀子搓着手道:

「这瓦官寺如今可真是气派。」

「我听说,咱们吴藩治下的寺里的田产、放贷的营生,都被王府收管了,如今就靠香火钱和王府补贴过日子。」

「就这样,还能熬这麽多粥施舍,不容易。」

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以前这些寺庙,靠放僧债盘剥百姓,利钱高得吓人。如今大王立了规矩,只准光大钱行放贷,利息有定数,寺庙这碗饭算是断了。」

林仁翰插嘴:

「断了也好!那些和尚放贷,比地头土豪还狠!」

「十多年前吧,我有个堂兄,借了寺里两贯钱,利滚利还了五年都没还清,最後把田都抵了。」「现在咱们保义军有自己的光大钱行,利息公道,还能存钱生利,哪不比寺庙好?」

说着,林仁翰望向王潮,问道:

「老王,你的军饷是放家里,还是存钱行了?」

众人目光都看向王潮。

王潮笑了笑:

「留一部分家用,大部分存钱行了,比放家里强。再说,钱行是王府开的,咱们不支持大王,谁支持!」

孙大膀子羡慕道:

「还是王都头阔气,一家三兄弟都是都头、营官。」

「俺那点饷银,刚够养家,存不了几个钱。」

「不过话说回来,这光大钱行真是好玩意儿,咱们当兵的,脑袋别裤腰带上,哪天死了,存在钱行的钱还能留给家里,有凭有据,不怕被人吞了。」

这话勾起众人心事。

乱世当兵,谁不是把脑袋拴在刀把上?能有个稳妥地方存钱,让家里人有条後路,比什麽都强。正聊着,有个胖子武士忽然压低声音:

「你们听说没?最近院里的参谋们,天天点灯熬油,地图铺了一屋子。」

「连宫里的大师傅都抽了一批过去,日夜做饭,怕是要打大仗了!」

气氛顿时一紧。

王审知年轻,忍不住问:

「打哪儿?福建?江西?还是鄂岳?」

有人分析:

「我看是江西!那李罕之在江西现在可不得了,再让他弄下去,江西都得是他的,大王能忍得了他?该收拾了。」

有人却摇头:

「也未必!鄂州那杜洪虽然投了咱们,但根基不稳,周边全都是强人势力,再加上北面的赵德湮频频犯他,说不准咱们就是要去打鄂岳,彻底平定长江。」

林仁翰却道:

「要我说,没准打福建呢!」

「其他地方都是触一发而动全身!就福建偏居,弄他们影响最小。」

「而且现在不是山道也挖差不多了吗?如今打福建,正是时候!」

王潮对此无感,随口说了句:

「打哪儿,得看大王的意思。」

「咱们当兵的,听令就是。咱想的是,这次军务要是有咱就好了!」

众人点头。

乱世之中,打仗是常事,也是晋升之阶。谁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闲话间,已近巳时。

寺前人群渐渐散去,家眷们也都烧完香出来,王母心满意足,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三骑飞奔而来,马上骑士皆着锦衣,外罩猩红斗篷,背插认旗,正是吴王宫直属的背嵬亲军。

马蹄在寺前广场骤停,为首一名年轻背嵬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

「王潮都将何在?」

王潮心头一跳,连忙上前:

「末将在!」

背嵬拱手行礼:

「奉大王令,召王都将即刻入宫,文华殿奏对。」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开,周围顿时一静。

林仁翰、孙大膀子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

王审邽、王审知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大兄。

王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末将领命。敢问……可知何事?」

背嵬摇头:

「末将只负责传令。王都头,请速速更衣,随我入宫。」

王潮点头,转身对家人道:

「老二、老三,你们陪娘回家。我去去就回。」

王母抓住儿子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潮儿,小,心……」

王潮拍拍母亲的手背,笑道:

「娘,没事。大王召见,必是好事。」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打鼓。

腊八节突然召见,还是文华殿奏对,那是大王与重臣商议军国大事的地方。自己一个都头,何德何能?他匆匆到马车边,换上随身带的武官常服,绦红袍,牛皮带,襆头端正。

又对两个弟弟叮嘱几句,这才翻身上了背嵬带来的备用马。

四骑绝尘而去。

广场上,众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林仁翰咂咂嘴,语气复杂:

「文华殿奏对……王兄弟这是要起飞了啊。」

胖子武士眼睛都直了:

「可不是嘛!咱们还在这儿陪老娘接粥,人家已经进宫见大王了。这差距……」

孙大膀子则是酸溜溜道:

「王潮兄弟本事是有的,在军中大家都晓得他能力,如今得大王青眼,也是该着的。」

只是有人却道:

「起飞是好事,可也得看是啥事。万一是棘手的差事,搞不好……」

话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乱世之中,机遇与风险并存,大王突然召见,未必全是好事。

王审邽、王审知瞪了那人一眼,但没说话,而是望着大兄消失的方向,心中既骄傲又忐忑。而那边王母也听到了,只是双手合十,对着瓦官寺方向低声念佛:

「佛祖保佑,保佑我儿平安,保佑大王安康,保佑这世道……早点太平吧。」

背嵬马蹄声远去,广场上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王审邽、王审知陪着母亲,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又进了瓦官寺。

老太太心里不安,想再给儿子求支签,添盏灯。

大殿内,香菸缭绕,烛火通明。

正中供奉的释迦牟尼佛像金身庄严,两侧罗汉、菩萨肃立。

一旁,顾恺之所画的维摩诘像,法相庄严。

已有不少百姓在跪拜祈福,低声念诵。

王母请了三炷香,在佛前跪下,虔诚叩拜:

「佛祖保佑,信女王董氏,今日携子接粥,感恩佛恩。」

「今长子王潮蒙大王召见,吉凶未卜,恳求佛祖护佑,让他平安顺遂,为国效力,不负大王知遇……」王审邽、王审知也在一旁跪下,默默祈祷。

他们虽不信佛,但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听着母亲低声的祈求,看着佛像慈悲的面容,心中竞也生出几分敬畏与期盼。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

刀剑能杀人,却保不了平安;权势能得利,却换不来心安。

唯有在这佛前片刻的宁静,在这袅袅香菸中,人能暂时放下恐惧,寄托希望。

王母求了支签,是中上签,解签的僧人说:

「鹏程万里,虽有风波,终达彼岸。」

老太太这才稍稍安心,又添了一盏长明灯,捐了些香油钱。

出寺时,已近午时。

阳光终於穿透云层,洒在瓦官寺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寺前广场已空了大半,只剩几个僧人在收拾锅竈。

王审知忽然道:

「二哥,你说大兄这次……会不会受重用?」

王审邽沉默片刻,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怎麽样,肯定是好事!」

「但就和刚刚那人说的一样,这是好事,但要是咱们不争气,那就是坏事。」

王审知重重点头:

「没事,咱们三兄弟一条心,一定光宗耀祖!」

王母听着,眼眶微红,却强笑道:

「好,好……你们兄弟齐心,娘就放心了。光宗耀祖这种事情,娘不想的。」

一家人登上马车,缓缓驶离乌衣巷。

车外,金陵城的腊八节正热闹着。

街上有孩童放鞭炮,这种会响的鞭炮也是才出现,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们都是一惊一乍的。沿寺庙附近,还有数不清的货郎在叫卖,他们给寺里交了个摊位钱,就能在这里摆摊了。

寺庙的钟声还在隐约回荡,粥香似乎还未散尽。

这是吴藩金陵,又一个平凡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