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登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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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来了佛郎机人在南湾炮台上重新装填的半柱香时间。

俞咨皋的手攥着令旗,指节发白。

他不看沉船的方向,眼睛死盯着炮台,在心里数装填的间隔。

一柱香。

佛郎机人的炮手够快,但再快也需要时间清膛、装药、塞弹、点火。

这中间有一个窗口,短得像一口呼吸。

“第二队,进!”

六条哨船从福船队列的缝隙里钻出来,吃水浅,速度快,像六条灰色的鱼窜向炮台下方的礁石区。

炮台上的炮口朝下压了压,但角度不够,打不到贴着礁石走的小船。

炮台上传来佛郎机人的吼声,听不清喊什么。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的沙堤上,两千步卒已经集结完毕。

带队的千户叫刘全忠,三十六岁,广东卫所出身。

他蹲在沙堤靠大陆这头的一块礁石后面,能听见海面方向的炮声,一声接一声,闷沉沉的,像有人拿铁锤砸铁砧。

水师已经打了快一个时辰了。

刘全忠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列。

两千人挤在这条窄堤上,前后排成长蛇阵,宽度只够四人并排。

每个人手里攥着刀或者矛,有几个人的手在抖。

“听好了。”

刘全忠的声音不大,但前几排的人都听见了。“前面那条堤走到头就是濠镜。佛郎机人的火铳打得准,冲上去之后前面的人会死。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接着冲。谁回头,我亲手砍了他。”

没人说话。

他拔刀,刀尖朝前一指。

“走。”

两千人踏上沙堤。

脚下是沙子和碎石,两边是海水。

南边远处,炮声还在继续,浓烟从南湾炮台的方向升起来,灰黑色的,被风吹得往东倒。

濠镜那头,最先发现沙堤上有人的是一个在教堂钟楼上放哨的葡萄牙水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沙堤上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在朝这边移动。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得破了音。

费雷拉正在南湾炮台上指挥装填,听到钟楼方向的喊声,扭头一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陆地方向。

他们从陆地来了。

“调炮!调——”

他话喊到一半就知道来不及了。

炮台上的铜炮固定在石基上,朝向大海,要转向陆地得拆了重装,没有半天工夫根本动不了。

沙堤上的明军已经跑起来了。

刘全忠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跟着他,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哗地响,像下暴雨。

濠镜入口处冒出了十几个佛郎机火铳手,单膝跪地,火铳架在肩上。

第一排火铳响了。

铅弹打进人堆里,最前面三四个人栽倒,后面的人踩过去继续往前跑。

刘全忠的耳朵嗡了一声,左臂被铅弹擦过去,袖子烂了一片,血渗出来,他没低头看。

第二排火铳响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堤头。

刀劈在一个火铳手的肩膀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火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后面的步卒潮水一样涌过来,窄堤上挤不开,就从两边跳进齐腰深的浅滩里,举着刀淌水往岸上爬。

巷战开始了。

濠镜的街道窄,石头房子密,佛郎机人退到屋顶上用火铳往下打,明军就踹门进屋,从楼梯上去跟他们拼刀子。

火铳在巷子里的优势没了。

装填的那十几息功夫,足够一个明军士兵从街角冲到面前。

铅弹打在墙上碎成渣,石屑崩得满脸都是,但人还在往前冲。

费雷拉从炮台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剑,腰间别着一支手铳。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是炮台上能抽出来的全部兵力。

南湾方向还在挨炮,水师的船没退,他不敢把炮台的人全撤走。

他跑到主街口的时候,刘全忠的刀正砍在一扇木门上,门板裂开,里面一个葡萄牙商人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

费雷拉举起手铳,瞄准刘全忠的后背。

二十步的距离,打不偏。

手铳没响。

打火石擦了两下,没有火星。

海风太大,药池里的火药受了潮。

刘全忠听到身后铁器碰撞的声音,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不到十步,对上了眼。

费雷拉把手铳扔了,反手握住短剑。

刘全忠没给他摆架势的时间,三步冲上去,刀横着劈过来。

费雷拉侧身避开,短剑从下往上挑,刺中了刘全忠的肋下。

刀尖只进去了一寸,被棉甲卡住了。

刘全忠闷哼一声,膝盖顶上去,撞在费雷拉的腹部,费雷拉弯下腰,刘全忠的刀背砸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去。

更多的明军从巷子两头涌过来。

费雷拉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咸腥的血和沙子搅在一起。

他侧过脸,看见主街尽头,马沙多从议事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面白布。

白布在海风里抖得厉害。

南湾炮台上的炮声停了。

先是一座,然后第二座,第三座。

海面上,俞咨皋的旗舰离最近的炮台只剩不到半里。

他听到炮声断了,举起令旗,船队全速前进。

整个濠镜的上空飘着灰白色的硝烟,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半岛南端的礁石上,礁石上溅满了黑色的火药灰。

议事厅门口,马沙多把那面白布系在一根断了半截的旗杆上,插在石阶旁边。

他的手在发抖,衬衫前襟被汗洇透了。

从第一声炮响到白旗竖起来,三个时辰。

刘全忠一手捂着肋下的伤口,一手拎着刀,站在主街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身后的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人,有明军的,也有佛郎机人的,血顺着石板路的缝隙往低处淌,汇成细细的溪流。

远处的海面上,俞咨皋的旗舰缓缓驶入南湾水道。

船头的大明水师旗被风撑开,红底黑字,在硝烟里一截一截地展开来。

马沙多看着那面旗,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旗舰靠岸的时候,岸上石阶的最高处,站着一个穿棉甲的千户,满脸血污,刀拄在地上当拐杖,歪着身子,但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两千步卒剩了不到一千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