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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我前天就说了。“
薛朗笑了一下，跟着郭胜豪拐进了回宿舍的路。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郭胜豪把包递还给他，说“我先回去了，晚上六点排长家见“。薛朗点头，拎着包上了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积了一个季度的灰尘气息，窗户关着，空气滞闷。他开了窗通风，冷空气灌进来卷走了那股闷味，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那盆沙柳还放在老位置，盆土表面湿润，叶片比走的时候多了三四片，整株苗蹿高了大约一掌，深绿色的枝条在窗台的光线下精神饱满地支棱着。
他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最顶端那片新叶——软的、凉的、活的。郭胜豪每周一次浇水，一次浇透，见干见湿，执行得一丝不苟。那根从红其拉普来的枝条在喀什的窗台上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夏天和一个秋天，又撑过了一个初冬，在没有人看着它的大部分时间里自己用根须抓着土、用叶片接着光，慢慢地把自己长成了一棵站得稳的小树。
薛朗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归位，把结业证书放在书架那排书的右边，把那几封在火车上没寄出的信件放在桌角，然后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锁门下楼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喀什十一月的暮色正在收拢，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铺了一层温润的光。他走在那层光上面，脚步比三个月前离开时略微沉了一些，像是带回来了一些在路上吸进身体里的东西，让整个人在落地的时候更加贴合地面。
推开排长家院门的时候，李子树光秃的枝干在暮色里支着，红灯笼已经挂上了——还没到冬至但已经挂出来了，暖光在渐暗的天色里亮着。郭胜豪比他早到，已经坐在桌边了。嫂子正从厨房里端出那锅炖羊肉，蒸汽在灯下翻卷着。钟启东从客厅的藤椅上站起来，看了薛朗一眼，说了句“回来了“，语气跟他在哨所时每天早上问“醒了“一模一样，平淡而确定。
薛朗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嫂子多摆了一副碗筷在那间小房间门口的位置上——那间给郭胜豪备着的小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他没有问那盏灯为什么亮着，但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细节。那顿羊肉汤的味道跟记忆里一样厚实，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他端着碗低头喝的时候能感觉到汤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敷在脸上，温热的、持续的，像是从喀什的初冬里专门空出来的一小段暖意。他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郭胜豪在旁边说“沙柳我浇了水今天早上“，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但手里的碗沿着碗沿轻轻转了一下，让汤在唇边流动得更匀称一些。
回到喀什之后的前几天，薛朗的生活像是慢慢在重新对齐轴心。他花了两天把办公室积压的工作清理完，把在BJ三个月期间收到的信件和简报按时间顺序过了一遍，然后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早晨上班、午间散步、傍晚回宿舍。窗台上的沙柳在那个节奏里继续长着，十一月的冷风从窗缝渗进来的时候，叶片边缘微微卷起了一线，像是用那个动作在回应冬天的逼近。
郭胜豪在塔县和喀什之间保持着每周一次的往返。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带着些塔县的小东西——一小袋干果、一段从戈壁滩上捡的带树皮的枯枝、一张在某个山口拍的照片。他不特意送给谁，就放在薛朗宿舍的桌上，等薛朗回来的时候自然看见。薛朗对那些东西也不追问来历，把它们归置在桌角的那一小片空地上，跟青灰色的石头和红纸鹤排在一起，日积月累地攒着一小堆来自不同方向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