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死马当活马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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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医忍不住问。

“伤口不裹严,见了风,邪气岂不是更盛?”

“邪气?”

周莽脸上露出笑容手上不停。

“赵老,伤口烂脓,不是邪气往里钻,是烂在里面的脏东西出不来。你裹得越死,脓血闷在里头烂得越快。”

“要让它流,让它透。烂东西流干净了,新肉才长得出来。”

赵军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话处处反着他四十年的行医常识,可细细一咂摸,每一处又都对得严丝合缝,像一把钥匙,开了一把锈锁。

外伤处理完,周莽又命人将烧开放凉的水,兑入盐和蜂蜜。

一手撬开伤兵牙关,另一只手一匙一匙顺着嘴角喂下去。

“高热最耗人身上的水,水干了,人就烧没了。”

“先喂这个,等咽得下了,再喂稀粥。”

“帐里生火保温,但不许拿厚被闷汗!”

“凉水浸布,擦额头、脖颈、腋下、腿根,把热从皮上带走。”

“每半天换一次药,换下的布全部煮过才能再用,帐子要通风,床边不许堆脏东西。”

他一边洗手一边交代,条条道道,钉是钉铆是铆。

“接下来两天是鬼门关。热退了,人醒了,就算救活了。”

“若是高热不退,身上起大片瘀斑,手脚发凉,那是烂进了血里,别说是我,神仙也救不了。”

满帐死寂。

随即,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季临川张着嘴。

亲兵们张着嘴。

方才还骂得最凶的山羊胡军医,此刻缩在角落里,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是一脸不服的样子。

“周、周兄弟……”

季临川嗓子发干。

“这人……这就活了?”

“还没。”

周莽已经转身走向帐子另一头。

“看看明天烧能不能退。”

“另一个,抬过来。”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遭伏击的哨骑,一共抬回来了两个!

第二个伤兵被抬上床板。

伤势比第一个稍轻,但腿上那处箭创同样肿得发亮,恶臭扑鼻。

周莽没有半刻停歇,净手、炙刀、下刀,又是一整套行云流水的流程。

只是这一回,没人再拦了。

山羊胡军医凑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第二台手术做到一半,周莽的额头开始往下淌汗。

两世为人,这具身体终究不是前世那副铁打的身板。

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蜇得眼睛生疼,他却腾不出手去擦。

一条温热的帕子忽然贴上他的额头。

苏半夏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踮着脚,一手举帕替他拭汗,一手端着一盏温水。

她靠得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看见她仰起的脖颈上,因为用力而绷起的一道细细的筋。

“喝口水。”

她把盏沿送到他唇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你手别停。”

周莽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灯影下,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她的睫毛颤了颤,先垂下去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可帕子还稳稳地举着,一下一下,擦得极轻、极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

角落里,杏儿捧着换下来的脏布,看着这一幕,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挤不进那个位置。

能给莽哥儿掌灯的是她,能站在他身边递药拭汗的,是苏姐姐那样的人。

她低下头,默默把脏布抱去清洗,又跑去滚水锅边,煮了一遍,又一遍。

煮得比谁都干净。

……

大半个时辰后,第二处创口也处理完毕。

周莽直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住床沿,缓了两息,才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小臂因为长时间紧绷,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莽哥儿!”

杏儿丢下布就往这边跑。

“没事。”

周莽摆摆手,扯了扯嘴角。

“累的。睡一觉就好。”

他抬头,才发现满帐的人都在看他。

季临川张着嘴,半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一人……连救两人?!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周兄弟,你老实告诉老哥。”

他指着床上两个气息渐稳的哨骑,声音都在飘。

“你这身本事,到底是哪儿来的?!”

“跟了个野大夫,学了点皮毛。”

周莽随口道。

“皮毛!”

季临川差点跳起来。

“你管这叫皮毛?!”

赵军医站在原地,白胡子抖了半晌,忽然一把握住周莽的手腕,老脸涨得通红。

“呼吸稳了,脉搏稳了,连热都降了几分,不出意外明日烧肯定退了。”

“神乎其技!老朽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

周莽笑了笑。

“雕虫小技,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不!”

赵军医死死攥着他不撒手,一字一顿。

“老朽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可方才那一刀一线,条理分明,章法森严。”

“这不是野路子,这是一门老朽做梦都想不到的大医术!”

老头儿说到激动处,竟撩起袍角,当场就要下拜。

“周先生!老朽厚颜,求先生收下我这个徒弟!让老朽跟在您身边,学这门救命的医术!”

满帐哗然。

白发苍苍的军中第一圣手,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要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磕头拜师!

季临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莽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头儿的胳膊。

他低头看着那双浑浊却烧得滚烫的眼睛,心里轻轻一叹。

“好,我教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不是徒弟。是同道。”

“这门手艺,多一个人会,将来沙场上就能多活一个兵。”

帐中一静。

赵军医怔怔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滚下两行热泪,重重一揖到地。

“先生大义!”

苏半夏站在灯影里,望着那个撑在床沿、满身大汗却脊背挺直的男人,眼波流转,亮得惊人。

她见过的男人不少。

达官、行伍、走江湖的,说起仁义道德,一个比一个漂亮。

可没有谁,在累得几乎站不住的时候,想的是“多活一个兵”。

她垂下眼睫,悄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上面,还留着他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