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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行的伙计姓梁,排行第五,旁人都叫他梁五。
他进门以后没有坐,先把货路单摊在桌上。三条船不是同一日走,头一条后日从南埠开,十八名船工。余下两条要等上游的货下来,哪天到青河县,眼下说不准。
桃枝听见三条船,已经去拿空纸。陆穗和却把货路单推回去,问饭是在岸上吃,还是带到船上。
“都要。”梁五说,“开船前吃一顿热的,夜里再垫一口。你们西堤那顿饭做得利索,我们东家才让我来问。”
“夜里怎么热?”
“船上有小炉。”
“装的什么货?”
梁五看她一眼:“吃饭还要问货?”
“装棉布和装酒坛,船上能不能点火,不一样。”
梁五把话收回去。他说第一条船装布、两箱瓷碗和福昌酒坊的空坛。货舱怕火,开船以后不许生炉。所谓夜里一口,也得是凉的。
陆穗和没有马上报价。热饭可以做豆腐饭,凉食却不能把中午剩下的一碗原样扣到晚上。豆腐泡在肉汁里大半日,天冷尚能入口,等日头暖起来便未必了。
她问能不能先看船。
梁五像是第一次遇见接饭还要上船看的。他朝门外的招牌瞧了一眼:“我们问过两家饭铺,人家只问多少份。”
“那你为何没在那两家定?”
“一家价高,一家说夜里给冷馒头。”
“我也可能只给冷饼。”
梁五被堵了一下,最后约他们午市后去南埠。
人一走,桃枝把拿出来的纸又塞回旧锅。她觉得三条船听着比西堤五十二份还多,不该只看一条。
周衡却仍盯着桌上留下的货路单。纸角印着一只完整白鹭,同福昌后门那辆坛车上的残漆很像。
“许麦娘父亲见过的船,船尾也画着半只白鹭。”他说。
“我记得。”
“梁五方才说福昌空坛。”
陆穗和正在切午市最后一块豆腐,刀没有停:“所以更要上船看。看完再决定接不接。”
她说完,将菜刀放下,又补了一句:“你也去。”
周衡原本已经在收货路单,听见这句,动作慢了些。
“不怕我看见白鹭便只顾旧账?”
“怕。你若走错地方,我把你拽回来。”
“船上不好拽。”
“那便别走远。”
午市结束,陈桂婆与桃枝留在铺里。陆穗和带了两张赶船饼,又装一碗今日的豆腐饭,同周衡去了南埠。
白鹭行占着靠下游的两处泊位。岸上没有大门,只搭了一间收货棚,棚柱上刷着白漆。来往伙计肩上都缝了小小的鸟形布记,免得装货时认错人。
梁五在第一条船边等他们。
船不大,乌篷压得低。十八个人吃饭,甲板上摆不下两张桌,只能轮着坐。船尾有泥炉,却被一块木板钉住,旁边堆着草绳和油布。
陆穗和先看装饭的地方。船工打算把两顿吃食都放在船尾小舱,里面不漏雨,气却不大通。热饭若连桶闷到晚上,味道会先坏。
她把带来的豆腐饭递给船老大,让他照平日吃饭的时辰尝。赶船饼则放到小舱里,等他们谈完再看油纸会不会返潮。
周衡去看船尾的白鹭。漆是新补过的,下面仍露出一层旧白。
从岸到船只有一块窄木板。方才过来时他走在前面,没有显出不稳。回到岸上,后头有人抬瓷箱过来,木板被撞得一晃。